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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马迁将碗举过头顶,跪倒在司马谈面前。
“好!为了这书,为父就服了这药。”在司马迁送药的那一瞬间,司马谈看到了儿子眼中的泪光。
司马迁走出房间的时候,心中暗暗发誓,为了父亲,他要把这部旷古绝今的史书写出来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,司马谈一边艰难地喝着苦涩的药汤,一边强撑着病体向司马迁交代哪些稿子已经完成,哪些稿子还要进一步的补充和润色,哪些稿子只是起了一个提纲,哪些甚至还只是一堆纷乱的材料。
每介绍完一卷,司马迁都用皮绳紧紧地捆扎好,整齐地放在一边。
让司马迁高兴的是,父亲的气色在这些日子里竟意外好了起来,特别是在整理文稿时,那双眼睛时不时地就发出熠熠光彩,而思维也非常清晰。
一次,在整理先秦诸子的传记时,父亲的一番宏论让司马迁大开眼界。父亲将先秦以来的诸子百家梳理为六家,写出了一篇足以惊世的《论六家指要》。这可是包括董仲舒、公孙弘都没有过的新见呀!
司马迁惆怅的心情因此出现了一缕希望曙光,他从内心感谢淳于思妙手回春,相信奇迹一定会出现在父亲身上。
日子在他俩早起晚宿的忙碌中一天天走到了四月中旬。可就在父子俩完成《平准书》、《河渠书》提纲的那个晚上,司马谈的病情忽然恶化了。
晚饭的时候,司马谈还喝了几口鲜汤,然后说自己有点累,想到榻上躺一会儿。
扶父亲到内室躺下后,司马迁就进了书房,开始整理西南之行的见闻。这些手记让他对西南诸夷有了新的认识,不管他们的生活方式怎样千姿百态,可说到底他们都是华夏文明的分支。这些亲历使他的描写突破了以往史官的枯燥和艰涩,生动刻画了这些人的生活状态。
司马迁写得很投入,透过那些有生命力的蝇头小隶,他仿佛看见了父亲期待的眼神。
就在这时,书童来不及敲门就冲了进来,上气不接下气道:“不好了……公子……老爷他……”
司马迁心头一沉,那笔就不听使唤了:“不要急,老爷怎么了?”
书童哭出了声:“老爷吐血了!”
司马迁一边向外走,一边对书童道:“快去请郎中!”
昏暗的灯光下,地上洒着一摊血,司马谈已昏迷过去。
司马迁去摸父亲的脉,已经十分微弱。他的眼泪顿时如决堤之水,涌流而出。
“父亲!父亲啊!您怎么可以弃孩儿而去啊!”
司马谈朦朦胧胧听见司马迁的呼唤,他想伸手去摸儿子,却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手来。倒是儿子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手,哽咽道:“父亲!您醒了。”
司马谈凄然地笑了笑道:“堂堂男儿,你哭什么?”
“父亲……”
“为父之病心里十分清楚,只是时间问题。”司马谈道。
“不会的!父亲会好起来的!”
“你怎么如此不懂事?站起来,你这样怎能让为父安心地走呢?吾祖乃周室太史,你若为太史令,当光大祖业啊!”
司马迁忍住眼泪道:“孩儿记住了,不管遇到多少艰难险阻,孩儿都会矢志不渝的。”
“好!这才是司马氏的后人。”司马谈眼角溢出昏黄的泪水,“今皇上接千岁之统,封禅泰山,为父却不能随行,此命不该我矣!为父去后,你必为太史令,速往泰山去见皇上。”
他望着窗外,呼吸越来越急促:“皇上!臣……”
一股咸腥直往外涌,鲜血从口中喷出——司马谈在这个四月的夜色中,带着不尽的遗憾走了。
窗外,新春以来的第一场雨从九天降落,滚滚的春雷从屋顶滚过,又向远方滚去。
“轰隆隆……”
后半夜,刘彻被雷声惊醒了,滂沱大雨倾盆而下,偶尔有闪电划过,可以看见站在殿门外值岗的卫士的身影。电光过后,一切又陷入黑暗之中。
霍嬗一下子从皇榻上爬起来,扑到刘彻怀中。
刘彻伸出手臂,一把搂住霍嬗,半是抚慰,半是批评道:“怕什么?你如此胆小,将来还能带兵打仗么?”
话虽是这样说,可他还是对如此猛烈的雷声感到怪异,想到刚才梦中的情景,他就更没有了睡意,朝着殿外大声喊道:
“来人!”
丞相石庆、御史大夫児宽、奉车都尉霍光、黄门总管包桑、卫尉路博德应声进入殿内。刘彻把霍嬗交给霍光,向站在面前的侍中近臣们问道:“众卿是否觉得今夜雷声有异常之处?”
霍光看了看又睡去的霍嬗道:“夏日打雷,自古亦然。这本属阴阳气动,只是惊扰了皇上,臣等很感不安。”
但是,包桑随口而出的一句话引起了刘彻的注意。
“哦!你也梦见司马谈了?”
“诺!”中人的嗓音本来就尖,加上受了些惊吓,听起来就有些发颤,“皇上,奴才在梦中看见太史令一脸的血。”
这情景让刘彻不禁“啊”了一声,道:“朕刚在梦中看见的司马谈与你所述一般无二,这可奇了?”
想起离开洛阳时司马谈就身染病疾,一种隐忧暗暗爬上刘彻心头,“莫非他真的……走了?”他犹豫了片刻,还是说出了那两个不愿意说出的字。
想起昨日在梁父山礼祠“地主”,刘彻还是感到了司马谈没有随行的遗憾。
第二十章 泰岳松涛恸哀音
那是何等庄严的场面。
丞相、御史大夫和侍中官员们都换上了皮弁。刘彻的皮弁以十二颗五彩玉石饰其缝中,走在太阳下,闪闪发光,有如满天星斗。随行祭祀的官员,也按官职大小,配有数量不同的饰品,一个个“琼弁玉缨”。
为了表示对祭奠的重视,刘彻亲自张弓射杀了用作“牺牲”的牛。
梁父山本是泰山前的一座小山,可因为这典礼的宏大和铺张,一时鼓乐喧天,香烟袅袅。矗立在山下的封坛宽二丈,高九尺,不仅超过了秦始皇当年的封坛,也是自周以来历代封坛中最雄伟的。坛下埋着只能由天地诸神看的玉牒,上面写着密而不传的文字,以此作为与神明沟通之用。
奏完鼓乐,献完“牺牲”,刘彻亲率官员数百人向地神膜拜。“地主”之神在隆重的氛围中享受了自秦以后最高的礼遇。
可刘彻还是有些不满意,因为负责历法和起草具体程序的司马谈在洛阳病倒了,他虽然“秩低、俸薄”,但许多事情别人却取代不了。刘彻还担心因某个环节的纰漏而获罪上天。
这不,当晚就电闪雷鸣,大雨滂沱,联系到梦中情景,他就对滞留洛阳的司马谈牵挂了。
“等天明雨住之后,速遣人前往洛阳看望太史令,以表达朕的体恤之意。”刘彻对包桑说道。
经过一夜大雨,泰山以它崭新净洁的雄姿矗立在东海边,雨后的太阳照耀着群峰云海,非常壮观。而坐落在奉高城中的行宫,经历了几个时辰的震颤后,又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和宁静。
刚刚用过早膳,石庆、児宽、东方朔和泰山太守卜军赶到行宫禀奏,言说昨夜大雨,山流倾泻,可否改日上山。
刘彻摇了摇头道:“祭祀时辰,乃以律以历而为,岂可擅改?丞相、御史大夫、太常留在山下筹备禅事,霍光、霍嬗、东方朔等随朕上山。”
刘彻看了看站在一边的泰山太守卜军道:“卜爱卿在此为官数载,熟悉当地风俗,就随朕一起吧。”
车驾到达山前,换乘由卜军安排的轿舆上山。虽然一夜大雨,然上山的石阶却依然坚固,沿着石径拾阶而上,每走一段路,抬轿的就有人来替换。
沿途多古树名木,郁郁葱葱,大雨之后,愈益苍翠。每到一处,卜军总是殷勤介绍景观,他风趣的语言常常让刘彻把爽朗的笑声洒向苍山云海。
在五棵松下,刘彻的目光很快就聚焦在中间的一棵巨松上。这松龙身虬枝,硕大的树冠浓荫遮蔽,树身前倾,使得右首的一枝粗干伸向山下,宛若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,迎接前来朝拜的人们。
刘彻若有所思道:“这松树形似巨龙,想来也有些年头了。”
东方朔在一旁解释道:“皇上慧眼,昨日臣到达泰山,到兰台查阅,才知这树乃轩辕黄帝亲手种植,沾了龙的气息;臣又查明,当初轩辕氏乃以‘熊’为祖,在打败蚩尤之后,遂以龙为祖。”
“这样说来,朕乃龙的传人,封禅泰山更是势所必然了。”
卜军不无惋惜地说道:“其实,泰山最壮观的是日出,可一夜大雨……”
正处在兴头上的刘彻对没有看到日出,似乎并不在意。一路走来,但见雨后的群山万壑间:
时而白云滚滚,如浪似雪;
时而乌云翻腾,翻江倒海;
时而如千里棉絮,婉丽柔美;
时而若汪洋大海,浪谷波峰;
座座峰峦恰似海中仙岛。
由于山高路陡,加上四月天气,等到了山顶,君臣都有些气喘吁吁了。
站在岱顶,俯瞰四方,大有登临仙山琼阁之感。刘彻禁不住心潮起伏,当即对身边的卜军道:
“朕要在这山顶勒石立碑,以为纪念。”
卜军赶忙道:“臣这就去办,只是这字……”
刘彻笑了笑道:“这字就由朕来写好了。”
卜军喜出望外:“皇上铭字,传之万世,真乃本郡百姓福祉啊!”
东方朔在一旁纠正道:“大人此言差矣。泰山者,乃大汉之泰山;天下者,乃大汉之天下,皇上立碑,乃天下百姓福祉。”
霍嬗听着这些绕口的话,睁着大眼睛好奇地问道:“什么福祉,天下的?我糊涂了。”
刘彻笑道:“你还小,等你长大就知道了。”
说着他便将霍嬗交给包桑,转身向霍光问道:“爱卿看朕的封禅与秦始皇相比如何?”
众臣纷纷言道,秦始皇怎么可以与皇上相比呢?
汉兴五世,隆在建元,内修法度,外攘夷狄,举躬俊茂,无与伦比,盛世封禅,万民欢呼。
当年秦统一天下时,疆域也不过北至九原,南到百越,东及朝鲜,西接祁连山。而我大汉收复河南、河西;长驱漠南、漠北;灭滇国,收夜郎,平定两越。皇上大业照耀千古,封禅泰山,受命、功至、德洽、符瑞,正当其时。
然而,刘彻却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道:
“众卿所言不无道理。然朕思之,始皇依法治国,当年封禅,儒者曾以‘莫知其仪,不与古同’而非议,不足为怪;而朕自建元以来,尊崇儒术,何以言及封禅,儒生依旧以‘用希旷绝,莫知其仪’而难之。众卿说说,究竟是始皇错了,还是朕错了?”
众人没想到皇上会提出这样的问题,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
倒是平日诙谐幽默的东方朔此时却说出一番引人深思的话来:“荀子曰:‘分均则不便,势齐则不一’。和实相生,同则不继,惟和而不同才能繁茂。”
东方朔说到这里便收住话头,轻轻摇着羽扇观看山景了。刘彻很吃惊,这个貌不惊人却才气逼人的东方朔,怎么一下子就揣摩到朕之所思了?
现在看来,罢黜百家是有些过了。不过这些都是刘彻秘不示人的心里话,他对群臣来了个一笑了之。
看着东方朔悠闲的样子,刘彻不免觉得他很可爱。他不像司马相如始终不脱书卷气,而是在才情中透出几分滑稽和诙谐。
当晚,刘彻一干人就在山上过夜。这一夜,他们说到了霍去病的英年早逝,祖孙两人都流了泪,刘彻更是感慨道:“你父去后,这是折了朕的臂膀啊!”
也许霍嬗还不能完全读懂刘彻的情感,可他在梦中的喊“杀”声,却给刘彻很大的慰藉。
“毕�